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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mber 17 扭曲的画面家里购置了一个大屏幕液晶显示器,平时看电视时,父亲喜欢使用16比9的全屏模式,但中国电视节目绝大部分都还是4比3的,所以整个画面被压扁,转播比赛时球队的圆形徽标变成了椭圆,主持人也变宽了,显得十分壮硕,像是在照哈哈镜。我问父亲为什么不换成经典模式,他说这样两侧有黑边对屏幕不好,后来我翻了翻说明书,果然有这么一句。我问他不觉得有点怪怪的吗?他说习惯了就好。 新的数码产品总是功能繁多,这款还能直接播放硬盘上的音乐和电影。听我赞功能全,父亲转过头去,得意的对母亲说:“你看,当时是我坚持要买这一款的!”看他兴致这么高,我把硬盘接上,陪他看《十面埋伏》,却发现宽银幕格式的电影又被拉长了,演员们的银幕形象都显得修长而高挑,让我回忆起十多年前租来的劣质录影带。试着改变模式,但4比3的经典模式只把人拉得更长。有点别扭,也只好凑合着看了,父亲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。 后来在亲戚家,同样也是16比9 的电视,我陪小侄女朵朵看一个电视节目。通过屏幕的挤压,范志毅在朵朵的眼中变成了增宽版的小沈阳,身材火辣的足球宝贝也被她嫌弃,觉得这么粗短的腿还敢在电视上跳来晃去。我庆幸她还保存着敏锐的知觉,只是分不清画面与现实的距离。 今天,电视新闻里老胡与黑奥面对面的坐着,也不觉得他们最近发福了。难道是我透过画面看到了现实吗?或者等我又到法国时,反而会觉得4:3的画面把人拉长了,把Mini Cooper变成了Smart。 散步在乡间这曾经是一片农田,后来要修一家有意大利投资的铝合金厂,把地圈了起来,这一圈就是十年,也不见一砖一瓦。村里面废弃的垃圾都扔到这里。有些农民,又回到昔日耕种的土地上,在垃圾堆间东一块西一块的种着喂猪的红芍藤。 厂长当年和我父亲有点交情,这破旧的招牌正是他的手笔。 乡下的路,雨后还是和从前一样泥泞。 “鞠村村”听起来有点别扭,母亲却不以为然。 三峡工程撤迁移民的住房。母亲说他们很“歪”,架子很大,十分不满,经常闹事。搬入时,连故乡的残砖旧瓦都一并带了过来。搬运的时候,领导特别叮嘱不要弄碎,因为曾经有过一桩趣闻:某人搬家时丢失一袋味精,告倒省里,工作人员不敢怠慢,连忙打电话到县里,县里马上责成搬迁委员会买了袋送去,搬迁户才没有继续闹事。 这栋夹在楼房之间的老房子,很像儿时居住的知青房,我上小学时就拆掉了。记得小时候别人问我记得以前的老房子吗?我总是回答说像天安门。 每次我举起相机,母亲总是一脸不自然的表情,生怕被别人看到。她说傻乎乎的很不舒服,和她理论了一阵,她才没有阻止我拍摄垃圾堆,不过她倒是有点喜欢这马村河上的风景。 记得以前朋友说起重庆,谈到三看三不看:只能远看,不能仅看;只能粗看,不能细看;只能晚上看,不能白天看。前两句同样适用于这条河流。 通往山里的道路在数年前就铺成了水泥路,比平原地区还早。母亲说是因为山民们种植经济林,比平原地区的菜民更殷实。 横在小溪上的石板,就像一座微缩的桥。母亲当年割猪草时,就在这样的石板上磨刀。 每次举起相机,有种拿枪的感觉。镜头前,是无辜的村民。所以我的镜头很少对准人。 November 16 国内国外和国内的朋友谈起最近看什么书,我说现在只有小说能看进去,其它读物都不讲究叙事,看起来很枯燥。她说已经很久没看小说,最近看的是本Excel的表格制作。她觉得我这样很不好,听说我不怎么关心时事,她指责我过的是与世隔绝的生活。但我觉得身在国外,这些都很遥远,根本就没有去关心的动力。她觉得一本书内容重于形式,即便文笔很差,只要内容新颖,反映真实,都可以很打动人。我却认为形式重于内容,所有的故事其实都差不多,讲出来有没有人听就得看叙事的技巧。我不能不说她的话有道理,特别是处于中国这种现状,这个混乱的、拜金的年代,文艺难免要担负上拯救人们的心灵(虽然什么也拯救不了),反映社会现实的责任。生活在水生火热的浮躁年代中,又有谁会去在乎形式的东西呢?一个人饿了需要吃东西,东西的好坏并不重要。一个人困了需要睡觉,什么样的床并不重要。毛片只需要展示裸露的躯体,不管怎么拍对饥渴的人都一样。我并不赞同她的观点,但隐隐觉得她说得丝毫没错。历史上文艺高度发展都是在混乱的年代,疾速变化的时代,春秋战国,文艺复兴,上个世纪的两次战争。那发展后的太平盛世呢?难道是文艺的坟墓?波澜不惊的欧洲大陆呢? November 09 文艺种子二伯每次喝酒后都很兴奋,话特别多,这次也不例外。听说我换专业学电影,他显得非常激动。在他看来,黄家的文艺传统后继有人,而且我兜了一大圈,才转到这条路上,冥冥之中有种宿命的感觉。 爷爷出生于1903年(本以为是1893年,和老毛的诞辰搞混了),自幼醉心于曲艺,因家道殷实,拜了数位名师。在名师的调教下,年仅15岁,就成了地方上小有名气的川剧玩友。其后数十年不曾中断,技艺也与日俱增,可谓是吹拉弹唱无一不通。回忆起当年随父前往二郎庙赶庙会的情景,二伯仰着头,眼神有点迷离,似乎回到了六十多年前。 “当时你爷爷一副地方袍哥的派头,端坐在黄包车上,我和你大伯一左一右,那个威风啊!”二伯摇头晃脑,陶醉在儿时的记忆中。对于一个三四岁的小孩,有什么能比坐在受人尊敬的父亲旁边受人景仰更为风光呢?停顿片刻后,二伯收回迷离的眼神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:“就在1947年,你爷爷转而从政,在国民政府担了个小小的官职,解放后不久就给毙了[i],当时你爸爸才出生五天,他从来没有见过你爷爷!” 尽管爷爷去世时,儿子们都还年幼,但在幼时气氛的熏陶下,伯伯们一个个都爱上了曲艺。他们走上不同的工作岗位后,也不曾放弃这儿时的爱好。逢年过节,几弟兄总会聚在一起喝酒论戏,兴致来时即兴哼上几段,桌上碗筷也被当成了乐器。后来四伯的儿子,我堂兄在初中时考取了省川剧学校,一度被视为家族的传承。他也确实争气,练就了一手堂鼓功夫,在剧团里隐隐成为新一代的掌门人。可惜遭人排挤,最后愤而出走,弃艺从政。对此二伯一直引以为憾,而如今,在他看来,文艺的种子在我体内蛰伏了数年,终于开始发芽,冥冥之中自有天意。 “我理解你,我完全理解你!”二伯边说边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,“我知道你选择这条道路,完全不是为了金钱,你在追寻着自己的直觉,这不是偶然的!”他很乐意把我的选择看成一种必然的结果,“我知道你选择时,根本没有考虑金钱的问题,这是最纯粹的理想,我永远都支持你!”二伯已经六十多岁了,说起话来还是那么激情四溢,我只觉一阵热血上涌,感动得几乎洒下泪来。“我跟你说,回国内你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,你既然出去了,就不要回来。宁愿在国外当叫化子,也不要回来当暴发户!”从他的语气中能清晰的感受到,这数十年来国内体制在他情感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。“ 后来跟堂姐谈到她父亲,她觉得二伯非常理想化,拒绝去面对现实,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。晚年退休后,担任地方上京剧与川剧协会的主席,逢三差五的和一帮老哥子聚在一起,吹拉弹唱,悠游自得。我说,不管怎样,二伯始终过得很快乐,而且也能给别人带来快乐。她微笑着点了点头。 [i] 解放后不久,镇里粮仓被烧,祖父被人诬陷,加上国民政府的背景,没过多久就吃了枪子儿。 November 07 望不穿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尘埃,正午的阳光费力地穿透灰蒙蒙的天空,射到地面上时很难分辨出光与影。透过公交车的前窗,不远处便是白茫茫的一片,像是行驶在晨雾和暮色中。母亲说今天天气很好,我随口附和说的确不错,心里却不以为然,只怪我已经习惯了异国那明朗湛蓝的天空。 庙会上人山人海,拍照时只停留片刻,就身不由己的被人群推着前移。路沿的小贩高声吆喝着,唯恐盖不过道路上的喧嚷,招徕不到顾客。看着眼前的场景,我有点迷惑,不知道镜头该捕捉些什么。随意拍了些照片,看看屏幕上的回放,雾蒙蒙的,远处的景物都溶解在空气中,顿时没了触动快门的欲望。回忆中的一切都晶莹透彻,栩栩如生。我知道回忆已经被篡改,被美化,童年时田园诗般的气息已不见踪影。我知道这一切都未曾改变,还是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,还是同样的人生活在同样的土地上。只是心境已不复当年,现在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当初的景象。 - What about China? Have you seen the Great Wall? - All walls are great,if the roof doesn't fall. … - You've never been to Niagara Falls. - I have seen water. It's water, that's all. 在《黑暗中的舞者》中,Bjork这样唱道。但假如你见证过长城磅礴的气势,还能觉得所有不塌的墙都很伟大吗?假如你曾沐浴在尼加拉瓜大瀑布的水雾中,还能笃定地相信那仅仅只是些水吗? November 05 回国飞行了大约一半的时候,乘务员发放给每个乘客一份健康登记表,在浦东机场入境时需要上交这份表格和测量体温。在表格的下方写着一些感冒时会有的症状,如果有的话必须钩上。开头有句警告,如有不实将负法律责任。头痛、流鼻涕、咳嗽、腰酸背疼、打喷嚏… … 上面列举的症状我几乎全都有,如果全钩上,可能还等不到测体温,戴口罩的工作人员一看到表格就会触发警铃,紧接着一对人马突然出现,像是从另外一个空间穿越而来,身着白色太空衣,头戴防毒面具,同时一个透明的隔离罩从天而降将我罩住,机场大厅到处都闪着警灯,伴随着警笛声一阵恐慌和骚乱… … “烂电影!”我对自己说道,一时迷离的眼神又回到表格上,翻到背面,用英文写着完全相同的内容:Headache, Cough, Sneeze… 邻座的英国人这时已经开亮顶灯,拿出圆珠笔认真的填写着。我又愣了一阵,然后把表格放到前排座椅后面的口袋里,决定等到达的时候再决定怎么填写。 一路上我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咳出声来,以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。鼻子突然发痒忍不住快要打喷嚏时,我就立即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孔。还定期到洗手间里清理鼻腔和咽喉,这样一路过来也还算顺利。但飞机开始降落时,表格上没有列举的症状,我也有了。伴随着高度的下降,耳膜在气压的增强下不停的发出响声,飞机广播里乘务员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,就像是来自窗外白茫茫的云端。直到下飞机后,走在机场过道里,都还没有恢复过来。一切都显得那么寂静,不像是机场,倒像是医院,人来人往,却没有喧噪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气氛十分诡异。再加上头还有点晕,我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梦游。那些中文的招牌,那些黄色的面孔,显得如此的不真实。难道这只是潜意识里乡愁鼓捣出的梦境?我恐惧的并不是因感冒而被隔离,而是害怕去面对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? 胡思乱想着混在人群里,不知不觉地到了海关检疫处。我抬头看了看戴着白口罩的检查员,尽量放缓呼吸避免咳嗽,不慌不忙的把那张什么都没有勾画的表格递上前去。他看了看表格,又抬头看了看我,接着抓起印章,啪的一声盖在表格上,然后跟我说可以走了。我暗自庆幸总算蒙混过关,生怕停留太久会忍不住咳嗽打喷嚏,头也没回径直向前走去,只想着快点离开这个麻烦的地方,当然也没有加快脚步让人生疑。谁知刚走了几步,刚才那个盖章的白口罩一路叫着“先生、先生!”,从后面赶了上来,说道:“刚才你离开的时候,触发了警铃,请你跟我到医务室测一下体温。”我心里顿时一紧,如果这是梦境的话,那这一刻肯定就是噩梦的开端。虽然我心里这么想,表面上却显得十分冷静从容,其实是疲惫后的麻木让面孔失去了表达的能力。 我跟着他走进医务室,他拿出一支温度计放到我的舌下,我张着嘴等了十几秒钟后,他抽出温度计看了看说道:“先生,你可以走了。”我问他多少度,他回答说37.4度,原来是虚惊一场。体温只偏高了一点点,离猪流感的38度,还差上一大截呢!后来回想起,觉得可能是上海和巴黎的温差所致,从巴黎出发时就十几度,当时穿了毛衣和外套,上飞机后没觉得热也没有脱下来。到了上海,在26度的气温下走上一段,加上湿度大容易出汗,体温不偏高才怪! 检疫这一关算是过了,接下来是海关。照理说,一个中国人回自己的祖国,会有什么麻烦呢?但我的护照由于是在巴黎补办的,每页都是白白的,一个印章也没有。我给检查证件的女孩说明了原因,她还是不放心,让我出示在法国的证件,后来还让我摘下眼镜,仔细端详了一阵。我暗自思忖着,难道这些年中国发达了,也有人用假护照偷渡到中国,如果她觉得照片上不是我,会把我遣返到什么地方呢?法国?那真是有家不能归了!还好带着框架眼睛的女孩眼力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,我一接过护照和长居就直奔行李领取处,一拿到行李就直接离开机场。本来打算去英航问法国签证能不能在伦敦转机,也顾不着了。坐在机场大巴上,进入市中心时,看到检疫二字突然出现在前面的高楼上,都还心有余悸。 October 22 银行证明前天整理长居资料的时候,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个很久没有动过的信封。打开一看,里面居然藏有一叠人民币,应该是刚来法国时放进去的。两张红色的100元,上面印着老毛的大头,几张蓝色的10元,有一张是旧版,上面还印着两个少数民族同胞的半身像,也不知国内还流不流通,还有些零碎散钱。想到没几天就回国了,怕走时事多会忘,一并塞进钱包里。但现在我却不能确定它们会在里面呆上多长时间。 整理完长居材料,唯一缺的就是银行存款证明。本来约好昨天下午去银行拿,接待员说还没准备好,因为证明是专门由另外一个部门准备好再寄过来,要等到今天早上才能到。记得以前开证明直接在营业点就能搞定,有点弄不清这是她的托辞还是因为规定有所变动。但没有就是没有,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,知道真相也于事无补。只好提醒她说,我和长居办理处约定的时间是第二天11点(按照正常情况下),她十分肯定地回答说10点半就能给我。 然而,今天早上我准时到达银行,她却没有立即给我,让我在一旁等着,说马上就好。我开始有点纳闷,如果没有寄到,我等也没用,唯一的解释是证明就在营业点开,需要邮寄只是骗人的把戏。等了大概十来分钟,有个工作人员从里面走了出来,递给我一张账户证明,打印得有点歪。他说很抱歉让我等那么久,迟迟没拿出来是因为邮寄过来的证明上打错了名字,还递给我一张名片,说如果出现问题,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。事后回想起,觉得这张证明肯定是他自己开的,因此才会有最后那句话。不过好歹还是拿到了,这点曲折和在长居办理处的遭遇比较起来,只不过是温柔的前奏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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